AI4Math
作为一个正在经历历史变革的数学博士生,谈谈对 AI4Math 的看法。
数学研究
回到 AI 解中学数学题、高考题、IMO 竞赛题的阶段,很多人和我有类似的看法:那不是真正的数学。虽然我本人做竞赛非常一般,但我认为竞赛题并不是一个好的 benchmark,也不认为能做竞赛题就能做数学研究。
因为很多竞赛题是纯粹的技巧,是灵光一现,而不是深刻理解后自然而然地推进出结论。对「随机鹦鹉」式 AI 而言,大量探索并剪枝筛选等,依然非常有效。
竞赛题往往是有时限的,并且出题人是预期在这个时间内选手有可能解答的。这意味着,竞赛题依然是一个短程任务,而非长程任务。
而我对数学研究理解,是推进人们对数学对象的认识,并发展概念。问题是自然遇到的,而不是刻意提出的。这是一个极度的长程任务,需要高度抽象出的直观理解,才能决定长远的方向和目标,并且去探索路线。 更明显的区别在于,数学研究并不拥有现成的「题目」去做,而是要学者先去创造概念、描述问题。有时找到命题的正确陈述,或者选择恰当的符号本身,就附带着学者的直观理解。
解题能力
从今年五月左右,AI4Math 的成果逐渐在数学界产生巨大影响,包括 OpenAI 和 Anthropic 轮流发布论文,解决了几个大的数学问题;接着是各个团队推出的数学智能体框架(例如 Rethlas、Danus 等),从产生想法到定理证明、论文写作全流程自主完成。
再往后,是冲击四大甚至千禧年问题,还产生了许多争议性的结果。在写这篇博客的今天,OpenAI 又一次分享在数学领域的进展,一时间数学界哀鸿遍野。
很明显,AI 的解题能力已经令人类难以望其项背。
Misalignment
Tao 早早就是 AI 支持者,并频繁发博客赞叹对自己研究的帮助。但这几个月极速扭转,开始呼吁放慢 AI 研究。
这里很多人的误区在于,Tao(和包括我本人的很多人)反对的从来不是 AI 本身,而是像 OpenAI 这样的大公司对模型的不当使用。
这里先放下知识剽窃、隐私数据去标识化加入训练等争议,关键在于 OpenAI 这样抛出论文的方式,除了得到答案外,真的有助于数学研究吗?
对于数学知识本身而言,扩充的知识,当然是数学本身的进展;但对人类而言,这些文本真的进入到了人类知识的领域吗?
Math Infra
在《微积分的历程》一书中,提到了一个级数的证明
$$ \frac{\pi}{4} = \sum_{n=0}^{\infty} \frac{(-1)^n}{2n+1} $$
其中讲到牛顿的天才方法,使用惊人的技巧,在 $\sin x$ 上运用几何切线和逆函数等一系列方法,得到了这个结果。当然,本质上用到了微积分(或者说流数术)。
但现在,任何一个通常水平的数学系本科学生,都能用 $\arctan x$ 的展开快速得到这个结果。而且如果是物理系的话,还不用考虑一致收敛、积分和级数交换关系。
这样的事情在数学界并不罕见,圆周率的计算方法、群论理解五次方程的角度、代数数论视角对初等数论问题的解决等。《高观点下的初等数学》中还有更多例子。
与《科学革命的结构》不同,数学确实是累积的学科。在数理逻辑/命题逻辑的框架下,过去的只有真实的错误,而不是范式转变下被抛弃的视角。
于是可以做这样一个比喻:数学研究是铺设火车轨道的工作,学习者搭火车到达最远端,然后下车继续延长轨道。
为了追求距离/快速铺设/到达目标,这轨道往往破烂不堪(可读性差的论文),在崎岖地形上蜿蜒(用曲折的、技术的方式证明)。
但是关于轨道还有另一种工作:绘制路线地图,把路面修理平整,重新找到最佳路线。
弗里曼·戴森曾提出(或转述)一个幻想:未来数学理论发展到某个程度,使得一个小学生可以在业余时间独立提出黎曼猜想,然后稍加思索后认为「这是显然的」。
我认为把这个叙事放在小学生头上确实是幻想,但如果放在研究生身上,黎曼猜想作为某个全新分支的标准教材课后习题,这就不只是幻想了。
因为历史就是如此,尺规作图不可能问题,完全可以作为伽罗瓦理论在五次方程求根公式不可能定理后,以课后练习形式的补充。
值得注意的是,现代学生并不比过往的数学家更聪明(也许甚至现在的 AI 也不如伽罗瓦,这个人太超模了),而且也不比过往的数学家更博识。
如果我们去翻看阿波罗尼斯的《圆锥曲线论》,或者牛顿的《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》,会发现大量现在教材没有、现代人通常也不掌握的知识。
上述级数证明也是一种近乎失传的知识。
那么,为什么现代人会能做出更出色的数学呢?因为我们在更加平整、快速、先进的轨道上,我们能像飞鸟一般看到数学概念的地图。
新来的人,这下是确确实实接受了最直白、最简洁、最不绕弯子的回答了。
整理数学、厘清概念关系、创造统一语言描述,这相当于数学界的基础设施建设。
理解、解释与创造
以 Jacobi 猜想为例,这个反例出现后,Tao 等人迅速给出了几何解释,稍晚就有人用这个思路给出了多族反例。
数学基建的工作,很大程度上就是理解、解释与创造,这往往需要飞鸟类型的数学家,将人类带到更高的层面。
格罗滕迪克可能是最著名的「飞鸟」型数学家,他将塞尔 80 页的 FAC-代数凝聚层和 300 页巨著《代数几何基础》缩写到了 1500 余页的 EGA。
格罗滕迪克用抽象的概型理论、范畴论重新定义、解释了古典代数几何这门学科,极大拓宽了这个分支的概念范围,使得众多过去极富技巧性的证明成为新框架下显然的结论。
伽罗瓦、格罗滕迪克等人的工作,就是理解数学技巧、解释背后含义、并创造出新的概念。
值得一提的是,在新的框架下,那些复杂性不会消失。麦克斯韦方程组包含 20 余个偏微分方程,用纳布拉算子重写成旋度与散度后只剩 4 个,在借助更复杂的数学概念后,麦克斯韦方程组和广义相对论都可以写成仅一个方程。
但是计算的复杂性没有消失,每一个最初的方程都要实际计算。
牛顿-莱布尼茨公式 $\int_a^b f \mathrm{d}x = F(b)-F(a)$ 是很多人最先接触到的高等数学,在大学很多人会学到二重积分、三重积分,还会学到向量场在曲线、曲面的积分。
这同样有一条公式来高度抽象这个结果:$$\int_{\partial D}\omega = \int_D \mathrm{d}\omega.$$
即使有了这层抽象,计算依然需要展开才有可能;但没有这层抽象,我们就几乎不可能得出 de Rham 理论。
一部分人对 AI 成果依然停留在「人类知识凸包」的评价,如果选择某种定义,这确实成立。
从数理逻辑的意义下,一切可被证明的问题,都属于公理和定义的凸包。但公理和定义是不同的,公理实际只有寥寥几条,而定义则是可以不断创造的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定义是可以被不断封装的。
我们十分习惯的复数概念,就经历了自然数(皮亚诺公理)-整数(幺半群到群/环)-有理数(整环到分式域)-实数(完备化)-复数(代数闭包)的反复封装。但我们并不是这样理解复数的。
拓宽人类对数学理解的,不止有新的定理,又是新的恰当的定义更为重要。
但回顾 AI 的成果,仍然停留在解答具体问题上。在它写作糟糕的论文里,也难以看出高度抽象的思路。如果做一个类比,这就像某个难题可以靠 de Rham 理论解答,但在证明中只字不提,而是用多重积分的展开形式写作,这无疑是可怕的。
也许 AI 依旧是「青蛙」类型的研究者,用它强横无匹的实力强行碾压困难,也许它已经是「飞鸟」型的思考者,只是隐藏了抽象思考,或者它已经表达出来,而人类还未能接受。
但无论如何,它从高处投下的果实,都无法带领人类再上一层。
教育
除去研究之外,数学在人类社会中的一个重要部分是数学教育。
在基础数学里,就我自身的感受,大部分人从小就是以自学为主的,几乎没有人在中学靠听课来学习。互联网时代,知识早就触手可及,AI 时代就更明显了。
同样每个时代都有人用这样的信息差获取优势,之前是替人网络搜索讯息,现在是利用 AI 翻译文献倒卖。
原本有自学能力的人,在 AI 的加持下只会学得更快更好,而原本就不自学的人,依旧只会利用 AI 偷懒而不是提升自己。
所以真正的教育问题不在于如何 AI 学习,而是如何借助 AI 让学生「想」学习,以及如何筛选出值得学习的内容。
在具体教育之外,另一项任务是数学知识的整理。过往要么是功成名就的数学家在前沿研究力有不逮时去做的,要么依赖专门的教育工作者,要么是具有责任心的数学工作者暂缓事业追求去完成。
也许在研究任务全面转向 AI 的时代,这份工作会成为人类数学家的主业。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,毕竟图书馆管理员是相当美好的一项职业:如果有天堂,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样子。